上一次Russell Napier的分享,讲了二十一个金融史教训,最近他又在瑞士洛桑做了一个最新分享:战争与和平中的货币创造,发人深省,特在本文中做一部分摘录导读,供各位读者参考。
从银币到加密货币:货币的演变史
纳皮尔带领我们回顾了货币的几种形态:
•硬币(Coins): 曾是全球通用货币的基础,尤其是1盎司的银币,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充当了世界货币的角色。它的价值来自于其内在的贵金属含量。
•账本货币(Ledger Money): 在银行券出现之前,基于信用的记账系统就已经存在。在相互信任的小型社区(如中世纪的意大利商人),债务和信用的转让本身就是一种货币形式。
•银行券与存款(Banknotes & Deposits): 随着银行的出现,银行券作为黄金的收据开始流通。银行家们很快发现,人们并不会同时来兑换黄金,于是他们开始发行远超其黄金储备的银行券——这就是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的起源,也是现代银行体系的基础。
•加密货币(Crypto): 作为一种新兴的货币形式,稳定币(Stablecoin)因其价值锚定现实资产,正逐渐被接受为一种交换媒介。然而,它能否成为真正的价值储存手段,仍有待观察。
而货币有三项基本功能:交换媒介、记账单位、价值储藏。结合正在兴起的“稳定币”看这三点:
作为交换媒介(medium of exchange):比特币波动太大,不太适合日常支付;稳定币本质上更像挂钩短债的“区块链版货币市场基金”,可作为支付工具。
作为记账单位 (unit of account):若锚定国债等低波动资产,稳定币更有可能承担记账单位功能。
作为价值储藏(storage of value):法币的通胀目标本身意味着购买力每年被侵蚀约 2%。尽管如此,纸币体系依然运转,因为社会接受它。
谁创造了货币? 这是全场最关键的结论:货币主要由商业银行创造,而不是政府或央行。当银行发放贷款时,会同时在借款人账户记上一笔等额存款——新的货币由此产生。以英镑为例:历史上流通总量中,约 87% 由商业银行通过信贷创造;约 3% 是纸钞;其余是央行准备金。把纸钞存入银行后,它变成银行负债,由银行资产(贷款、债券及在央行的准备金等)做支撑。因此,评估货币价值,必须审视整个商业银行体系的资产质量。
货币形态的演变。 最早是金属币;然后是“账本货币”(彼此熟识的小共同体中以信用记账、相互转让);再到纸币与银行存款;今天又出现了加密与稳定币。
美国早期的货币空窗。 1782 年独立后,美国的“大陆币”几乎一文不值,只能先用他国货币:如西班牙“银八里阿尔”(“西班牙银元”)、德意志塔勒(见下图)、英镑银币等。后来美国自己铸造 1 盎司银元,顺应了当时全球通行的“银本位流通币”传统。长期以来,真正在社会中广泛流通的是银币,而非黄金(黄金面额太大,目前一盎司四千美金,不便日用)。
白银的全球货币史及其终结。 1515 年起(今捷克地区)铸造的塔勒银币,直至 1978 年仍有国家(如墨西哥)在铸。原因是:银币含银量可识别、信用好,能在全球通行。问题在于贵金属供应量受采矿制约,价格波动也会让面值与冶炼价值倒挂,最终迫使 20 世纪 70 年代退出流通。
账本货币的逻辑。 其关键是“可信的记账人”。中世纪意大利的慈善机构曾充当清算中枢:大家相信其公正,因而愿意以“转让应收”的方式完成交易。账本货币长期“隐身”于史料之外,但在商人网络中十分重要。
银行如何凭空“造钱”:1695 年苏格兰银行的例子。 最初银行并不吸收存款,而是凭库中的黄金开出可兑黄金的票据(收利息)。随着公众发现很少有人来兑金,银行开始超额发行票据——即“部分准备金”(fractional reserve)模式。今天的“金”被央行准备金所替代。结论是:谁能控制商业银行,谁就是货币当局。央行通常通过利率、资本充足率、流动性要求、风险权重等工具约束银行资产扩张。但在 2020—2022 年,各国政府直接要求银行放贷、提供担保或激励,银行信贷扩张与货币供给随之飙升(以欧元区为例,广义货币与基础货币同步上行约 20%),随后通胀跟进。由此可见:量化宽松(QE)买资产并不自动推升社会中的广义货币;真正能把钱送到公众手里的,是商业银行的放贷扩张。
信用管制将回归。 二战后欧洲多国用过“信贷配额”(窗口指导):政府直接对银行下达“明年资产增速 10%”之类的指令。若未来经济再遇冲击,政府很可能再度绕过央行,直接通过监管、担保与指令驱动银行扩表;在那种政治经济学框架下,通胀倾向更强。
当前欧洲银行信贷的分化。 以欧元区为例:德国银行对欧元区居民贷款同比约 -1%,法国约 +1%,两大体系更多在买政府债,而非向实体放贷。货币增长主要来自荷兰、爱尔兰、西班牙等体量较小国家(占欧盟信贷总量两成左右)。欧元诞生时,支撑欧元的银行资产中德国占 41%,今日降至 25%;法国则升至 31%。同时,法国全社会债务率从 1999 年约 210%/GDP 升至约 322%/GDP(日本约 380%)。欧元的“资产背书结构”已明显改变,这带来未来政策与资本流动管理(包括资本管制)风险的讨论空间。
通胀的政治经济学。 弗里德曼说“通胀处处且永远是货币现象”。在现实政治中,面对供给侧冲击(如 1970 年代两次油价危机),政府往往选择用信贷扩张来“容纳”冲击,而非让其他价格全面下跌以对冲,从而大概率使得社会产生广泛通胀。高杠杆时代,任由名义收入大幅收缩会引发违约潮,因此政策选择会倾向货币宽松。
纸钞并非通胀主因,存款才是。 现代经济中纸钞占比极低(很多国家约 3% 左右),靠“多印纸钞”难以造成系统性通胀;真正有效的是通过银行新增存款的信贷扩张。恶性通胀不仅毁掉购买力,还会破坏社会结构与中产阶级,诱发极端政治后果(魏玛德国的教训)。
现代“印钞”的多条路径:
政府直接向银行举借,拿到新创造的存款后转移给居民(疫情时期已接近此做法)。
政府向央行举借,再把钱投向居民部门(许多历史性恶性通胀由此引发)。
创设并行的新型货币在国内流通(希腊危机时曾有此方案设想)。
战争与货币。 战争的第一位牺牲品不是“真相”,而是“价格稳定”。无论是脱离金本位、命令银行向政府放款、伪造敌国货币,抑或战时对资源的巨大需求,通胀几乎不可避免。资助战争的四种方式——“税、借、印、掠”:
一战时期,英国更多靠税与借,德国更多靠印钞,后果差异巨大。
19 世纪英国能连战连胜,很大程度在于其从公众处大规模举债的能力与信用。
占领区常以军用货币替换原有货币、征收硬通货(如日本在东南亚发行“军票”);胜者也可能在财政金融上“输掉”,如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“大陆币”最终以 1 美分兑 1 美元清偿。
历史上还经常通过“破坏对手货币”的方式作战,如纳粹伪造英镑并在中立国流通,战后迫使英格兰银行回收纸币。(Operation Bernhard)
私人部门的货币创造能力。
苏格兰的“自由银行时期”允许私人以自身信用发行可兑付票据(如 Ayr Bank 虽破产,但无限连带的地主股东兑付了所有票据)。
战时英国民间大量铸造铜“代用币”,凭发行人的信誉在市面流通。
战俘营里香烟成为货币,价格与红十字会物资发放呈相关。
1966 年爱尔兰银行业罢工近三个月,公众以“背书循环支票”结算,主要在酒吧网络内清算。
“马丽亚·特蕾莎塔勒(Maria Theresa Thaler)”(1780)与角力之地。 这枚 1 盎司银币在非洲之角长久通行,二战期间为赢得当地人心,英意双方都去仿铸真正的银币用于支付。直到今天,维也纳仍在铸“1780 年版”塔勒;作为首饰储值,在动荡时期甚至能“戴在身上走天涯”。
债务与未来。 从二战后至今,美国“政府+居民+非金企”总债务占 GDP 的比率已创新高(约 250%),且在发达国家中并不算最高(日本、法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、瑞士等更高或在某些部门更高)。以“私人部门债务服务率/收入流”衡量,瑞士私部门的本息支出占收入比已达历史高位(21%)。高债配合政治经济学的约束,意味着长期通胀倾向难以完全避免;即使对传统上稳健的瑞士法郎角色,也应保持更审慎的预期。
总括。 现代货币的“铸造厂”在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之中;当政府通过监管与担保能力“握住”银行,货币当局的性质会发生变化,信用管制与“准财政主导”的影子将更沉重。和平年代如此,战时更甚。谁能在保持信用的前提下“借得更多、更久”,谁就更可能在地缘政治竞争中占优;但代价往往是更高更持久的通胀与更频繁的资本流动限制。






Napier说过两句话我印象很深
“Capitalism without bankruptcy is like Christianity without hell.”
这句话在Howard Marks的memo里出现过。
和
“Bull markets are born on pessimism, grow on skepticism, mature on optimism, and die on euphoria.”
SPX到哪个阶段了?上证又到哪个阶段了?